地心一号
我是“地心一号”地航飞船的一名地航员,也是领航员的助手。此次的工作任务是潜入地心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寻找“落日六号”并与它完成对接,将“落日六号”的领航员——我的胞姐,救援出来。
经过缜密的计算和反复模拟实验,我们已经制造出可以适应地心世界的地航飞船,也就是“地心一号”。坚不可摧的材料以及领先世界的先进技术为飞船的安全性提供了保障;动力更大,反应更灵活的发动机可以使飞船在地心巨大的压力和高温,高密度的物质中得以灵活运转。
然而,主动前往地心深处执行任务毕竟是先例,我们必须具有灵活应变的能力,才有机会活着完成这次地心营救。
一切准备妥当,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我们踏上了“地心一号”。
当我到达吐鲁番盆地时,莫名眼睛发酸。西北的风凛冽强劲,吹得我睁眼都困难,我感受着脚下的土地,在6300多公里以下,就是我的姐姐——只身坚守三十余年的领航员。
我目光坚定,做了几个深呼吸。随着舱外倒数的最后一个数字话音落下,“地心一号”缓缓下沉,直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眼前天开地阔的世界,也逐渐被可怕而深邃的黑暗取代。
我睁大了眼睛,不愿错过下潜过程中的每一处景观。
时间在无言中流逝,我尽量屏蔽生理上的痛楚,仔细分辨我们的所在。舷窗外不再只有坚硬的岩石层,出现了流体和一些可塑性固体。这里放射元素大量集中,蜕变放热,熔化了岩石,变为了岩浆。我知道,我们已经穿过莫霍面,到达了上地幔的顶部。
滚滚的岩浆涌动着,在舷窗外无言凝望这几个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头的压抑便无法克制,如浪潮般翻江倒海。
静默良久,飞船高速下潜着,我们轮流休息,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大概已经来到了下地幔的底部,到达D”层附近,我们的探险旅程已经进行了一半,人人都知道,剩下的半段,定然要比前面难走许多。
穿过位于地下2900km的核幔边界,我们真正地,进入了地心,这个孤独而危机四伏的炼狱。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哑然地,伫立在舷窗前。在这里感知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惟余大量无情,滚烫到可以使人类瞬息内毁灭的液态铁镍物质在不息地流动,物质探测器显示还有少量硅硫。这里是外地核。
03突然拍了拍我的胳膊,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楚的那刻,心也狠狠揪了起来,泪意一瞬间漫上我的双眼——那是“落日六号”的发动机,那个调转方向时不堪重负断裂开来的发动机,使“落日六号”一步步沉入地心的发动机!
我没仔细看看它的模样,很快,它就在所有人庄严凝重的注视中消失在视线里。飞船继续下潜着。
时间在这里似乎要停滞,偌大的地心世界中,“地心一号”像一只与蚁群脱离的蚂蚁,只身爬行在沼泽地里,轻而易举就能被吞没,走向覆灭。无尽的,漫长的孤独,绝非常人能够忍受。我们一行四人,尚且感到一种难言的沮丧,感到未知的恐惧与绝望……姐姐,这三十年来,是什么支撑你活下去的呢?
物质突然由液态转为固态,高温高压高密度的铁镍凝固在眼前,飞船的行驶速度明显慢下来了,这佐证了我们已经进入内核——地球的最深处。
你若问我怕不怕,答案是必然的,可想到她的心跳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就能摒弃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勇敢面对这里了。
过了许久,我们越来越接近地心最深处,04地航员的声音忽然尖锐地在舱内炸开,那声音激动中带着颤抖——雷达探测仪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它不会动,仅在那个固定的地方闪着,闪着……像最孤独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芒,在绝境中陷入绝望,又在绝望中迸发用精神意志筑就的希望。我潸然泪下,泪水决堤,其他人亦然。
我们朝着红点的方向驶去,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内心默默祈祷着,那一定要是“落日六号”啊。
“在那!快看!‘落日六号’就在前方!”我猛地扑到舷窗前,目光像要穿过层层物质,直达姐姐的眼眸。
可是突然,狭小的舱内变得一片黑暗,在地心世界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舱内一片寂静,我只知道,寒意从心口处蔓延,直到我双腿战栗,双手微微抖着。在这里,发生一点事故,都有可能殒命地心。
飞船动弹不得了,显然,飞船的供电系统不知何时脱离了预先设置的自我循环,在刚刚耗尽了最后的能量。
万籁俱寂,心脏搏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也不再那样强有力。好像一下,从一场好梦中惊醒,睁眼就看到浓浓夜色笼罩下冰冷残酷的世界。
脑中幻灯片一般播放着幼时的画面,姐姐在身后拉着我的手,我小心翼翼地学走路;上学时因性格孤僻被欺负,扑在姐姐的怀里哭泣;姐姐执行前,笑着说让我等她回来,她要做一桌子我最喜欢吃的菜。
一幕幕交织在一起,一道道光影交相辉映,驱逐着可怕的黑暗……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型。
既然它没电了,为什么不给它“充充电”?
几乎是瞬间,我心中有了计划的雏形。
“报告领航员!我认为可以利用摩擦生电,为‘地心一号’充充电!”我大声汇报着。
“细说说!”领航员惊异道。“我们现在距离‘落日六号’大概只有不到百米,摩擦生电虽然产生的电力不如我们的供电系统,但也足够了对不对?”我脱口而出,语气激动。
“领航员,我们觉得这很可行!”其他地航员率先表态。“好!就这么办!现在,无论用什么办法,让飞船向‘落日六号’的方向靠近,同时多与物质产生摩擦。”领航员排布着,我们镇静地开展着计划。
在没有电的情况下,在地心固态铁镍中移动飞船,过程的艰难不亚于两个人扛起成年的大象行走。
终于,我们成功碰到了“落日六号”地航飞船,我们惊异地发现,成功的因,并不能仅仅归功于我们的主动靠近,原来姐姐也在艰难地朝着我们移动。
不幸中的万幸,“落日六号”的对接口还能使用,我们成功完成了对接。当姐姐扶着舱壁,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的时候,没有一通痛哭,没有情绪崩溃的诉苦,我在她眼中看到的,是温柔,安抚,包容。她用这样的目光安慰着我。
三十年里,那些宝贵的资料被她保存得十分完好,如今,她坚定地交到我手里。
离开这个炼狱一般的地方时,我看到姐姐的目光眷恋地流连在破败不堪的“落日六号”上,那里有她的战友,有她朝朝夕夕的生活痕迹,有她坚守岗位的身影。
她带走了一切,却唯独将一根铅笔留在“落日六号”里。“落日六号”离开我的视线前,我看到那根削得极短的铅笔,在姐姐伏案工作的地方,随着地心的律动,永无尽止地飘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