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之前，我住在湘江中下游的一座城市，它叫湘潭。理所当然，她是我的故乡。
刚刚上幼儿园时，父母忙于工作，便多把我寄在爷爷奶奶居住的小区。那里遍地是玉兰、金桂，它一个被城市的车水马龙所遗忘的宁静之地，树梢间错落着十几个单元楼，那便是了。
记忆里，每天早起，窗外会准时响起一串喇叭声，夹杂在香气氤氲的空气里：“卖桂饼！馒头！发糕！”这是白面李，卖面食的老头，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在他的身边围着腹中空空的居民三三两两上前购买。买完，散了，声音也随白面李的车走远了。
白面李卖的早点里都有桂花，是他从自家几株巨大的桂花树冠上弄下来的。街道里也时常有他用木棒子捶打桂花面团的声音，“啪！啪！啪！”随风而起的面粉飞到他的布满寿斑的脸上，夹在皱纹间的鸿沟中，如同黄土高原上的道道土墚，加上头上稀疏的几根银丝，隐匿着岁月的沧桑。
奶奶的钢琴，琴盖经常是打开的——因为她每过一会儿就要弹几个乐句，每次变着“花样”来。我午睡睡不着，奶奶便会弹一首《安眠曲》；我心情不好了，她就弹一首《公主圆舞曲》；还有每次我过生日时，她亲自演奏的《生日快乐歌》……那些琴声，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渺远的记忆。
后来上小学了，我在父母家中住的多了。楼下的花坛里，种了一棵参天的樟树，上面有一窝杜鹃，早上，鸟儿们愉快的歌声环绕在整个小区里。只可惜，那是临近繁华街道的房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再美好的歌喉也斗不过汽车焦灼的咆哮，很快便被淹没了。
每每放假，我就住在外公外婆的家里。那块城区格外的清静。五层楼的房子里，住的全是家人。楼里挂满了外公亲手做的风铃，很薄，很轻，过堂风一掠过，十几个便叮叮当当地吟唱。只可惜它们因为岁月流逝，一个个全部朽烂了——于是后来，我再也没听过那么悦耳的风铃了。
楼顶的天台，是外公的菜畦，种了时蔬花果。由竹筒连接而成的水管，日夜不停地向水渠里疏送水流。哗啦哗啦的流水，平静地流过。到了晚上，月光倾泻下来，如绸带一般融入水里，那银白色的绸带连入鱼池中，会泛起波纹，延伸到更远的水面。
外公经常会在楼间吹自己心爱的口琴。听外婆说，那是他从二十多岁起便痴迷的爱好。吹来吹去，总离不开两首《南泥湾》和《浏阳河》。呼呼作响的音符，萦绕整个楼栋，悠扬地传出去，飞走了。
我呆呆地听着，觉得真是无聊，自顾自地到一边玩耍去了，就是没有注意到，此时的他眼里正荡漾着晶莹的水波。
外公在晚上常常睡不着。每到此时，他都会悄悄拈出口琴，去楼顶的天台。伴着夜风，吹口琴给金鱼和草龟听，还是那两首曲子—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南泥湾》和《浏阳河》。我有时悄悄跟在外公身后，趴在楼梯口，看他长伫在鱼池边，反反复复地吹那两首歌，一遍又一遍。
有一个晚上，他拉我到手边，让我听听他的口琴。二曲毕，他对我说了几句话，只是他的声音太低沉，时日已久，我忘却了，却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如今，在梦里，无数次传出的琴声，水声，风铃声，叫卖声……都无不让我喜出望外。我跑着，向梦中那声音的源头跑去，向南方跑去——在那里，我看见奶奶的手依然在琴键上飞快地舞动；外公依然在晚风中吹口琴的背影；那几根楠木风铃依然互相碰撞着，奏出乐章……
白面李几年前病死了；爷爷奶奶的雪松园的房子要卖了；外公随舅舅去了长沙住，老房子空闲了，口琴也早已散成几个铁片，无人搭理的楼顶，早已不复当日的生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吹得那么好的口琴，那充斥着桂花香的叫卖，银白如丝绸的水声，变化多样的钢琴的乐句，以及窗边那清脆的风铃。
但在梦里，我便忆起来了：那些正是我的故乡。哪怕只是梦里，一段缥渺的声音。
刹那间，我想起了外公的话。
“每个人的故乡，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留下，这声音早已镌入脑海。外公以前是听着这两首歌长大的，那就是外公的故乡的声音。外公一听见那歌声，就会想起自己的故乡”
我忽地明白了，昔日里的叫卖，钢琴乐句，潺潺水声，叮叮作响的风铃，悠扬婉转的口琴——那些正是我的故乡的声音。每当它们穿耳而过，我便会情不自禁想起，那阔别已久，模糊又清晰的故乡。
这份长久的情感，就会以一段又一段的“乐曲”在脑海里漂泊，存在。偶然的一时，在某个地方听见一声熟悉的音调，它们便会“靠岸”——它们漂泊了太久太久，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而今找到了归宿，多少都会让人眼眶泛起波纹。那只是因为：
闻声，是可以识得故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