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的尘雾笼罩着天穹,连绵而下的雨水赤诚地扑向水泥地面,“啪”的一声,炸开了一朵透明水花。陈旧的扩音喇叭站在我身后的桌上,伴随着刺耳的乡音:
“请自觉出示健康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码!黄码请登记!”
雨伞从我肩头往下滑,口罩内水汽洇湿布料,冰凉凉贴着面颊。我没想到这就是春节,我期盼了一整个秋天的春节——被黄绿变幻莫测的健康码所挟,惟一的出户便是往卫生院去,做核酸。没有张灯结彩的装扮屋室,没有走亲会客的人声鼎沸,站在长龙似的的人群中,我望着伞檐下怎么也遮不住的雨幕,默默发呆。
后疫情时代,病毒的效力时时给人以当头一棒,令人不敢掉以轻心。然而敬与畏是一回事,行走在陈迹规则上隔岸观火的我,日复一日只有品味平淡却安心的重复。可蓦然的,老家镇上打来的电话击碎了孱弱的宁静——高风险地区返乡,居家隔离,三次核酸。
我抬眼,警戒线拉起的地方,长长的队伍吃力地往前蹭。队伍尽头的小屋,玻璃门上映出穿白色防护服的侧影。
“囡囡,”队伍仍在踟蹰,母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拿过我手中的伞,一手搭着我的肩头,“杭州下雪了。”
“噢,”我看着满目的雨,拖长了音调答,““哎呀烦死了,还没得很呢!妈,你电话打好了?”
“耐心点啊。我们这儿还好,国外完全放开了。刚才和你吴阿姨打电话,说她儿子在外面,寝室楼上就有感染的,也没什么措施,就当普通感冒。她担心得不行可又没办法……”母亲拍拍我的肩,“不是一直想回来吗?毕竟回家了嘛。”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小声嘟囔,”“谁家大年初二就来验核酸的呐?”
虽然总在心底暗暗腹诽监管之严,我还是推掉了所有与久违亲友的邀约,窝居于老家宅子。人声伴着年近一天天嘈杂,隔着院落起锈的铁栏杆,我巴巴地望着邻居家会亲的宴席、觥筹交错五光十色,火红的窗花和对联恍若燃着的火焰灼烧着我的双眼——谁曾料,五个小时返乡的车程,迎接我们的,确是清冷的宅居?
雨渐渐小了,收了伞走进室内。不甚宽敞,扑面是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前面的人一点点往前移,虽慢,但渐渐能看清穿着防护服的阿姨那双温柔的眼睛。白色的棉签时进时出,在她桌前坐下的不觉换了一张又一张面孔。她站著,腰微微向前躬,仅手腕移动,动作之平稳仿佛一座天使的雕塑。遥遥地传出私语声,柔声安慰,重回人间烟火。
倏尔,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一片喧哗中有个孤立的声音格外清晰,“现在还测不测的啊,要下班了?”而有个更响究的声音带着浓淡的乡音回应他,“肯定帮你们做完回去过节呐!”
我会心一笑。我的春节,家里、卫生院两点一线;而他们,整日整日守在这分外闹嚷却又简陋之处,一声叫喊、一个动作便是一个春节。正值春节,暖过春节。而这样的春节注定不会是孤军作战,在那些我们看得见、看不见的角隅,他、她和他们,岗位上的坚守、服务时的温柔、面对风险的坚韧。“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有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他们中的每个,都是这春节又到不可或缺的色调。生长于霓虹之下的我,定义中的春节应是半掩着的千门万户也遮不住的繁华热闹,烟火点缀在夜空仿佛天空之上是另一处人寰。
或许,今年春节乏味,但春意仍好,冰霜消融,万物生长。
坐下。棉签从鼻中进入又抽出,酸涩一下子涌上。我有些跟跄地站起身,对身前这位阿姨莞尔一笑,轻声道,“新年快乐!”她一怔,回时声音带着笑意,“新年快乐!”
步出陋室,我按下雨伞的按钮走到苍穹之下,雨伞一下打开,伞面上的雨珠在半空中绽放,遥遥的不知谁家巷陌一片爆竹声响,杂着笑声与叫声。我一顿,抿着唇走进一片喜气中。
春意尚在,幸正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