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不久以前,我与一些人确乎用一些拙劣的钢铁,搭建了一个拙劣的梦境,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一更人息夜未眠
后来,我因特殊的身份得以掀开了梦帘,执笔成了“判官”,半醒地窥着梦境。我虽窥到不少人的梦破碎了——包括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却犹不愿睁开惺忪的睡眼——但今朝,我窥到整个人类的梦,应破碎了。
“今日又减免了些许能量啊,”一声叹息松疏了我的骨骸,屏幕上数以百万计的人名骤然随之销去,我仿佛听到无数铁色的钩爪,摄去了无数铁色的牢笼,贪婪地汲取着我的骨髓,“当是死了很多人罢。”
“战争,瘟疫,非自然死亡……”门“哐”然撞开,又戛然闭合——那是“无常”林明的声音,他尚未完全复苏的脸不自然地抽搐着,溢出无伦的愤慨,一摞厚重的文件拉低了他肃然的嘴角,“如今的梦境,何异乎地狱?”
我恍若未闻,强笑到:“这周醒这么早啊,有什么事吗?”
林明的脸上又掀起了狂澜,炙热的空气在他眼里染上了鲜红,纤瘦的手把文件重重拍在了桌上,“世界上已没有海豚了!”
“是不该在水下建如此多核电站,不过……”一页页激昂的文字在我眼中掠过,“你我系统内人员,还是少与这些异类接触为好。”
林明收起了激动的神情,忽而笑了,笑中满是讥讽:“系统内?你一个系统的‘判官’,何必一周仅入梦几小时?这些‘异类’的文章,也有你的一份罢?‘北斗’?”
我脸上掠过几分惊惶,微微战栗的身影仿佛渺小许多,看向林明,旋即又强作镇定,拍案而起:“你有确凿的证据否?又怎能相信我不会检举你呢?”
“因为我相信你,”林明的嘴角依然微扬着,“我需要‘判官’的笔。”
二更月明繁星见
如今,我名为‘北斗’。自从辞去了判官的职务,我便一心投入“月辉”的工作中。直至,我又见到了林明。
“工作可还顺利?”
“今日有200余物种灭绝或濒危,与以往无甚变化。”
这已是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对话了。“玉兔”吴钰望向窗外,浓烟遮掩着月影,暗淡无光。那里蔓延着畸形的、贪婪的管道,像是一只无朋的巨手紧攥着这贫瘠的地,更紧攥着他的心。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这里,不是月辉所能映及之地啊。”
“有的。”我试图撞破这压抑,“梦中已有不少人应我等呼吁示威了。”
“仅是不少人,还不足啊。”吴钰的声音浸润在黑夜之中,“这里,在他们眼中,不是家而是——‘电池’——而天外有更多的‘电池’。”
灼热的空气将黑夜炼成诡谧的死水,一切都在这死水中昏昏睡去,沉寂无声——似乎一园坟,葬着几万年的文明,猖狂着几万座的电厂。
良久,吴钰的声音在昏暗中悄然泛起:“那么,为何仍留在这里?”
“你呢?”我微笑道,
“人们在茫茫混沌中,仰仗着那星月的微光——它们终将汇成一团熊熊红焰,从东方点燃黑夜!”我们齐声高歌。
“——《教义》第十三条。”门戛然开了,漏出一缝光亮,与他昂扬的声音。
三更梦鼾星天旋
浩荡的呐喊搅动着纷乱的空气,人们踩踏着自己的同胞,在人潮中掀起一股狂流,然而却在顶端陡然湮灭,飘飞成鲜红的空气。不远处有妇孺的呻吟,也有战马的蹄印,几处屋舍都在炽热的火中灼烧,灼烧着这飞旋的天地。
在塌斜的房梁上,在龟裂的横幅上,在战火中,在喊声中,在人们眼里,处处是用各国语言烙上的“逃离!”
“很惨烈吧,”如今的“判官”站在高山之巅,平淡地俯瞰着下方嘶声抗议的人们,“这只是我每日管理的数据中的一股罢了。”
“这便是所谓的‘示威’啊,真是悲壮。”吴钰眸中交杂着沉痛与激动,指尖深深嵌入掌中。
林明冷笑一声:“悲壮,但没有意义。便是这些灵魂悉数消散,系统也能再创建一群新的‘动物’。”
“那将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啊,”我不满于判官的漠然,拽着透明的躯体上前几步,“系统若是如此,便有资源殆尽的风险;再者,系统有众多部门,人员纷杂,人人皆有家属,如今秩序紊乱,难免牵连,至于动摇人心。”
“你的意思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是,谈判?”
希冀与坚定忽的贯通了我的身躯,一直延伸入我的眼眸,迸出鲜明的色彩,跳脱出这世间。
林明的目光却又戏谑了:“你又有如何代表全人类,或安抚这混乱呢?”
他又让我渺小了许多。仿佛扼住了我的咽喉,凝滞了我的目光。是啊,我大概只见了系统的创伤,而不识自己的微弱。
“哈哈……”林明的笑声豁然在这腐朽的世界中射入一束强光,“何必为他们‘安眠’呢?鸡鸣已近了,人们,应醒了。”
四更鸡鸣曙光艳
玄色的礼堂在眼前展开,身着玄色礼服的“人”铺成无垠的黑幕,单一的黑充斥着偌大的厅堂,将想排挤出这几单薄的人影。
“你们说,可助我平息他们的叛乱?”凌于我等之上,一道墨色的声音在黢黑的空气中荡开,却不见其源。
“是。”
“如何?”
“之所以混乱,因为食物短缺;之所以食物短缺,因为动植物栖息地被侵占、被污染,故我们早在地外兴建了许多发电站——你们如今用于航天的材料已十分稀缺了,怕是不易于再效仿了吧。”在无数高渺身影的环围中,吴钰显得微小而又伟岸,“不过,我们也有些条件。”
“你既能逃出这梦境,想必曾是我们系统的一员,”四面压来汹涌而僵硬的声浪,“那你应知,我有抹杀你灵魂的权力。”
林明的笑声排开这难堪的压迫:“那你应不知,若使判官与无常达成一致,便有抹杀人们灵魂的权力——包括你们寄予厚望的那些冬眠多时的受精卵。便是我死了,亦有无穷尽的灵魂到阴间与我会面。”
少顷,黯淡的空中忽而凝出一黝黑的人像,遂又由一袭黑袍与一巾黑纱遮掩起他若隐若现的身躯:“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无他,”林明忽而抢上前去,抛下身后愕然的我与吴钰,“我们仅需要更高的职权。”
“好!你们如今身居何职?”
五更日出垦荒田
茫茫夜空霸据着薄弱的天,只在世界的一端挣扎着淡淡红光,仍不肯向黑暗屈服。我呆卧在床上,笼在乌烟之中。泪艰涩地爬出眼眶,捆扎起我的脸颊,使我溺失。为着什么呢?
“电源易位了,我们去看看吧。”又是在夜晚,吴钰走入了房间。
应着吴钰闯入我的眼帘,刹那间我心中的一隅仿佛被刺痛了,我陡然起身,问道:“我们真在地外建了发电站?”
“不,那只是些高级些的全息投影罢了。不过你也知道,这是组织所安排的,想必有完善的对策罢。”吴钰看向我,脸上依旧不见焦躁,“可能林明有更高的指令吧,莫恨他呐。”
“那么对接的程序是谁写的呢?”我忙追问道。
“除了他还有谁呢?编写资源管理语言的便是林明啊。”
我急拉着吴钰冲下楼去——这里有一处“梦乡”。我斜倚在栏杆上,凝视着远方。
“你在……等日出吗?”
我迟疑了片刻,遂昂起头,肯定地答道:“是的。”
未几,几只手探出了“床”,随之而出的是几张愕然又旋即释然的脸,而后连成一幅墨染的百生卷,从中冉冉跳脱出一轮旭日,相映于亮银之间,交织成鲜艳的、恢宏的红色!
“你们有谁还记得如何耕种吗?”
秋收稻穗禾下眠
“看完了吗,快睡吧。”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夜。男子粗糙的大手落在其子的额上,指尖满溢着怜爱。
“若是没能找到庆星,我们也会像故事中那样吗?”
男子转过头去,将目光埋进了深空中,追思了许久:“‘吴钰’的构想不是很好吗?梦还是须继续的,梦中的生活更为便捷,梦外的研究更为顺畅……”
忽而,鼾声响起,男子一怔,轻声笑了,乃仿佛自语般道了声“晚安”,闪出房间,屋内随之暗了,与繁星点点,皎皎明月,连成一片深色的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