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人间石火梦,无情悲喜片时中。”
——题记
每个下午四点,阳光都会带着几片叶影,微斜着身子,带着他的小戏班子准时光临我的书桌,以鸟鸣为乐,日光为影,开演一场别开生面的皮影戏表演,也正是这时候,我心中的一道阳光,悄然滋润了我的心田。
瞧,那“将军”身姿有时矫若惊龙,有时动如脱兔,看,那“神女”舞蹈一会儿“反弹琵琶”,一会儿回身起舞,一张张半透着光的皮影在洁白的幕布上展现光与夜的神话。转瞬间,翩若惊鸿,刹那后,明暗涌动,传统舞台上跳动温热的风,台下人们露出满意笑容,年幼的我望向台上的朦胧,懵懂的心开始萌动。
于是才回想起和皮影戏的第一次相遇,还是在老家的小戏台上。海边的小渔村一年四季刮着干涩刺骨的寒风,放眼望去连阳光照在盐滩上都是惨白。那些荒芜贫瘠的日子里,全村老老小小最期盼的娱乐活动就是小剧院里几出粗糙的皮影戏——主角,几个破烂的纸偶,昏黄的灯光透过同样昏黄的薄纸,投下陈旧的影子。配乐,原本也许想演奏的是优雅温婉的江南小调,奈何那柔美的旋律被劳动人民干枯的嗓音带走,只剩下老妇们咿咿呀呀的喃语。那年,我五岁,挤在人流里,一边忍受着木头座椅靠背的坚硬,一边鄙夷着身边老汉身上的汗臊味,那不是一段悦人的回忆。
直到我与他的又一次见面,我已经走出了那个小破村庄,站在了城市的大马路上。在大剧院里,我才真正地看见了皮影的恢弘。明明只有黑白灰的颜色,却把人世间的五彩演绎得斑斓,明明只是平面的动态,一个个人物看起来都那么生动立体。音乐大气,唱腔雄壮,这般栩栩如生,这般五光十色——我惊呆了。
那年,我九岁。
从此,我痴狂般地爱上了这门艺术,不仅仅因为他美,也因为他是我在他乡对故里的一点牵挂,很小,很微不足道,但他就像我心中的一道阳光,无论向前还是回首,都有他在闪耀。
小时候的我从不看动画片,但中央电视台三十频道的一档节目我每晚必看,那是关于传统文化的,其中两期播出过皮影戏,从此每天小小的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电视机盒子前多了一张小小的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看银幕上小小的光影跳动着,那个小影子问妈妈,皮影戏什么时候再播?
我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等着等着,时钟的指针转着转着,枝边的月亮升着落着,等到深夜不再有节目播出,电视的画面定格在蓝底白字的“谢谢收看”。
后来,我知道了,电视也是会放完的,一直等的东西也可能是不会来的。时间的车轮滚滚,掀起一路泥沙风尘,我想逃避时间,却被尘烟,溅了一身。
所以我还是长大了,这年,我十五岁,皮影戏在我的生活里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每天有写不完的作业,每周有考不完的试卷,各种压力在我身后紧紧追赶着,我不敢停,更不能停。于是略有空闲的时间我便把自己埋藏进游戏里,陷入虚拟的乐土,逃避真实的世界。
这时我又看见了他,他悄悄来到了我常玩的那游戏里,她叫“惊鸿”,仔细一看,竟极像而是小村里那神女的形象,我甚至还记得那唱词——“鸿钧广运,嘉节良辰。灯影遂愿,千秋一梦中……”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手机屏幕和小小的戏台子重叠,带我回到十年前的从前。
原来我一直没有长大,以至于看到曾经珍爱的东西仍会内心触动。我想家了。我想念海边渔民回家时大声的吆喝声;想念迎风张开的长帆上淡淡的海水气味;想念邻家那个大妈,还记得她给我煮的海螺肉;村口的那条黄狗还爱多管闲事地闲逛吗?记忆里它曾追着我跑过半个村子;还有被牲畜和行人踩踏严实了的沙土路,那上面有时会有挑着长扁担的小贩路过,看着闲来散步的老奶奶一圈又一圈地转悠,用我听不懂的古老方言轻声地嘟囔一句“伊查莫伊转来哟”。夕阳洒在傍晚的盐滩上,闪着点点金光,上演着世界上最美的皮影戏。
这是我心中的一道光,虽身在他乡,仍挂忧肠,他在我成长路上,为我指路,给我臂膀,为我点亮,前进的方向。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和皮影一起,永远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