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的路总是堵堵停停。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五百公里的路,十三个钟头。自南向北,两条道路两个极端:一条水泄不通,一条坦荡空阔。
到家已经很晚了,街道几乎没有人,微弱的灯光在红灯笼的映射下显得热闹。打开家门,家里的黑狗猛然惊醒,对着我们大叫起来。
又是一年。老家的生活变化不大。姥姥总喜欢叫我坐在她旁边,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我从小长在杭州,和姥姥并非很熟,不太习惯如此亲热,笑笑,招呼了几声,免不了挨说“太见外”。
转眼即除夕。
曾祖母年逾九十,姥爷,二姥爷,小姥爷……大舅舅,二舅舅……我眼花瞭乱。爸爸妈妈让我喊人,我鹦鹉学舌般跟着他们的称呼,一一地叫。饭店提前一个月就定好了,包间在二楼,曾祖母的腿脚不灵便。却支着墙颤巍巍地爬上楼梯,不肯叫人扶,嘴上絮絮叨叨地责怪姥爷乱花钱,眉目间的皱纹却展平了一般,扯不住蜜向外倾倒来。扶着老太太坐下,小孩子们照例跪下磕头,我颇感觉别扭了些儿,但收到了若干个沉甸甸、鼓囔囔的红包,也扯平了。
磕完头,菜早上桌了。大伙儿说说笑笑,有劝酒的,有唠嗑的,半晌未过,姥爷却已微醺,伸手想要摸一下小表妹。四岁的小娃娃钻到桌底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不让摸。姥爷叹气:“老了老了,孩子都嫌了,还有什么用!”小姥爷一拍桌子,对着哥哥:“谁说老了,我们没老,我年轻着呢……”。
表哥与世隔绝,看着手机。我饭饱汤饱,捧本小说,趴在窗台上。窗外在放烟花,远远瞧见烟花在黑蓝色的夜幕上绽开,如阳光下的流水般迸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辉。另一面,姥爷们还在激烈地争论年轻年老的话题,似乎大有话不投机离席而去的架势。
刚满一周岁的小表妹大约被姥爷们的争论声吓到了,哭了起来。二姥爷轻声劝姥爷,声音渐渐小了。曾祖母不停地揉着眼,念着阿弥陀佛,间或传来隔壁房间的拜年声、笑闹声“新年好”!我突然意识到这份和睦的可贵之处了,这一瞬间,宁静的只有纸页间摩擦的“嚓嚓”声。
二姥爷看到了我,喊我过去,他喝了许多酒,却不带半点含糊地拉我坐在膝盖上,正色道:”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三百六十行,干什么只要干的精,便是这个……”他说着,低下头,举起右手的大拇指。他的手并不黝黑,也不白暂,一层厚厚的无法褪去的老茧在他的手背留下几条很深的褶皱,拇指有些错位似的扭曲。他又把身子往我身上靠了靠,低头私语:“好好学习……有出息就好……”
表妹在后面轻声叫“姐姐”。我转过身,牵起她的手。她的小手紧紧的抓住我的小指,我轻轻摸着她的手,很白,很光滑。
这便是我家的年夜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