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小镇起风,落雨,挂霜,甚至扬起烤红薯的香气。
我走进厨房,姜片和蒜瓣在油锅蹦跶,姥姥把砧板上的鲫鱼一条条放下去。鱼肚皮鼓鼓的,切口处黄澄澄的鱼子满到溢出。姥姥忙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着浇滚油,笑着回:“自己看。”我环顾厨房,瓷砖台上摆满食材,黄花菜、莴苣、蹄髈……屋檐挂着的腊肠、大羊腿也摘了下来。
姥姥操持羊肉是一绝。取山羊后腿肉,切块,冲洗干净,下锅和水煮开捞出,再一边用水冲,一边用棒子敲打。姥姥敲羊肉的棒子用了很多年,纹理光滑,浮着油脂的光,摸着却又完全是木头的夯实,仿佛肉汁渗透了整根木棒。
黄昏时分,天就黑了。路灯打亮街道,爆竹震天响。幸运的人阖家团圆,有说不完的话,汇聚成河,流淌在小镇的街道上。
这时,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刚刚收到通知,我就不回家过年了。”年末的山风吹来了坏消息,新冠病毒伸出魔爪,城市被封锁,而父亲走上了抗疫一线。
厨房传出菜香,桌边四条长凳,仅我一人怔怔地坐着。姥姥白发拢成一个髻,胳膊藏在袖套里,马不停蹄,忙东忙西,也硬是不要帮忙。随着最后一锅汤上桌,姥姥才脱下围裙,擎了坛酒落座。她夹了一大块鱼子放在我碗里:“多吃这个,补脑。”我鼓着腮帮子,嚼着蹄髈,也不忘夸一句:“姥姥,你这手艺应该在镇上开家饭店。”姥姥,乐呵呵地看着我,皱纹里却藏着几分忧愁。她拍开酒坛,倒下半碗黄酒,慢悠悠地看看墙头挂着霜的槐树。
小雪带着冰珠,和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在小镇飘了一天。院子二楼的阳台铺上暖垫,坐着就能让目光越过槐树。姥姥盘腿坐着,我把下巴架在栏杆上。月光漫过树梢,清洗整栋小楼,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坐落夜里。姥姥说,父亲当初非要当医生,这几年一共没见着多少回,连回镇过个年都难。“人们说每一位医生都是伟大的英雄。”姥姥苦笑着说:“我到不希望他做英雄。”姥姥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墙壁一片片苍老的斑驳,映着晃动的树影,像一张陈旧的胶片。我望着墙头的槐树:“姥姥,我觉得他也在想我们。”
远远望见山脉起伏,弯下去的弧线轻托一轮月亮,夜色浸染一片悠悠山野。山的这头是姥姥的新年,山的那头是姥姥的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