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雪子从黑夜上方而至,来得猛烈,拍打透明的雨篷,温软的闷响是它到来的证据。夜里路灯旁,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在风中毅然落地,无迹无踪。大年初二,一场久违大雪。
雪洗去浮华是非,望向它飘去的方向,是一家卖笋的小店。数年前翻新过的房屋现已陈旧,菜贩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店子独有的整齐的凌乱,地上流淌的灰黄的汁水,掺杂着被剥落的笋皮,缓缓流向一旁的下水道。
雪飘落在未卖出的笋摊上,落在坐在小板凳的女店主的脚旁,那是一个与母亲一般岁数的中年女人,岁月在她饱经风霜的眼眸下又添上几道皱纹。
白日里,她响亮而尖利的叫卖声,时常透过喧嚷的人群,钻过窗户的缝隙,传进家中。那时的她,拥有耗之不竭的力量,每一声叫卖直击心脏瓣膜。今夜,她独自一人坐在漫天大雪中,长街昏暗寂静,没有往日的热闹欢腾,没有繁花街市与拥挤人群,哪怕是阑珊灯火。唯有一盏孤灯,伴一单薄独影,清清瘦瘦,显于天地,傲于雪。
她今年没有回家过年,独赏雪夜,从她那独影中,我看出一分自己的影子。今年很多的游子,都在雪夜,在那格外皎洁的清月下,弹奏一份思量,一份哀愁。杯酒入愁肠,伴那凉雪入喉,无痕,寄一份乡愁于泪,悄然滑落,微流淡痕。
我便是这千万异乡人中的一个,这是我未回老家过年的第二年。爆竹的轰鸣混着刺鼻的味道,是年的味道,在记忆中。家养的老母鸡静静躺在油水锅里,一条条笋片穿插其间,香气从一楼传到三楼卧室,是家的味道,刻在记忆中。
那年那月,一个雪夜,夜深人静,没有货车驶过的巨像,唯有强风袭来,窗外树叶的沙沙与风撞击在玻璃上的闷响。漫天的大雪,毫无章法,肆意飞扬,在明亮的夜空下袭来,又悄然转过身去,停在微白的树干上。
到外婆家已是深夜,一下车,狂风扑面而来,把围巾的一角吹得翻飞。数米开外,外婆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我看不清她的面庞,但那时,她的笑容一定很美,很暖,很幸福。
进屋,外界的寒冷顷刻消散,唯有脸颊余凉。外婆端着鸡汤放在圆桌上,用白勺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夹住最大的鸡腿和鸡翅,和几条鲜嫩的笋片,放进碗里,推向我跟前。一碗热汤,一份无声的关怀。看着碗里沾上油汁的笋片,不禁想到雪中那个默默收拾笋皮的身影,孤独,寂寞。
今年雪落时,没有冒着油汁的热汤,没有外婆送来的无尽的温暖,也没有外婆站在小屋前,看着我们渐渐远去时越来越小的孤独与失落的身影。我们之间隔着千里长路,隔着一场疫情,隔着万家灯火与喧嚣人间。
一夜雪,南柯一梦。踩着碎满一地的清冷月光,梦回五千年岁月,是否也曾踏雪望故乡?古人亦许家为魂牵梦萦之地,每一朵雪花融入泪滴,把相思化无痕,落天地,落心底尘封,或以满腔热情激昂,报国凌云之志,掩泪断之事。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纳兰容若寄乡愁于茫茫白雪,立塞外望长安,一壶清酒,听风雪吟唱故园的繁华。“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叹天地苍茫,命运坎坷,独自一人看尽世间沧桑,踏破红尘,一念来回,青衫湿。世间万物皆纯白,雪落痕不见。
雪,还在下着,何处是故里?非是灯火归处,非是雪落之痕,非是万千人心向往处。唯那热汤一碗,温暖一笑。春节良辰,团圆,团五湖四海游子浪人,圆一碗乡愁热汤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