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渐”,是游离消长之意罢。先生何叹百年之长矣,百年久乎,老不死的蜉蝣而已。
“渐”一字,以“水”为旁。逝者如斯夫,正如河川东逝,水无形,却浩荡如斯。山寺深秋檐下坠一点剔透的寒露。西域无尽荒原上雪山融作了漫漫长河。风雷涌动,大江浩荡,拍尽雪沫干堆。但都在流逝,都无从追免地消亡。“水”之意,即是以迥异的方式,同样地行远。我们正由此以其偏旁的三点水去描述“渐”罢。或许渐如水,行远,此消彼长,我们却无法改变,去挽留,任其毫无留恋地远,我却留在原地,只余嗟叹。
人生于此间,无异于蜉蝣,无异于水流,“渐”是万类生杀的定律,是急缓与否罢了。是否只有我不愿读史书呵,因为朝代更迭的窒息感往往令我极端痛苦难言。本纪与世家,列传,书,表,那些轰然入耳的名字啊。每当我试图从短略的文字里走完千年前另一个人曾经那么鲜活地存在的,无比绚烂的人生时,深渊的虚无淹没了我,我想这便是“渐渐”的感觉罢,当你开始走进一个千年前的人的生命里时,当你开始去了解那个人,随着你的了解陪他走一遍世道沧桑,看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着他走过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他为他的抱负倾尽全力无怨无悔,看着他的勇敢,看着他的犹疑,看着他的爱恨,当他的殒落草草收笔时才猛然惊醒,那个鲜明的生命早已成了一杯尘土了啊。渐。渐渐看一个逝去的生命再次在我的生命里鲜活一次,我们彼此,都是对方生命里的蜉蝣。我撞见他的诗,亦或闯入了他的故事,即刻起,便是开始一场漫长的告别,从此渐行渐远,我眼里渐渐扑入的数百个字,字里背后那个人,却走过了一切苦乐辛酸。“一刹那便是永劫”。
史书载道,某年,大疫。自己身在这个见证过疫情的时代,病痛带给世人的痛,在盛世也寒彻骨髓,遥望史册里那个尚且苍白的人间,瘟疫纵行时,是不是“千里无鸡鸣”,是不是尸横陌路,是不是长夜难央。某年,大疫。那个时候,人命就如蜉蝣。
一百年谈何漫长呵。一百年太短了,人才想要战乱,才想演于名利,恰如漫天秋光里的蜉蝣一般,蜉蝣的不计后果的起舞,正是对短暂生命的“认”。如此,“渐”又莫不是应该庆幸的。渐之若水,不如听任,至人之无已。
生而为人,渐而成河,无罪,无为,即是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