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喜欢奶奶家门口的一株腊梅树。
她总在霜雪寒天傲然开放,花黄似腊。若是恰逢杭州下起几分薄雪,次日打开窗扉,一股暗香便会酥痒地缠入鼻尖,教人忘却了所有寒风的凌冽。每当腊梅花开时节,春节特有的温暖、亲情和团圆的气氛便也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伴随着暗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人们常在这棵树下等待前来拜访的亲友,连抱在怀里的小孙孙也瞪大了充满企盼的眼睛;若在饭点走下楼,酱肉和老鸭煲的香味则扑面而来,不知是花香更浓,还是菜香更烈。
本以为,这株腊梅会一直安静地盛放,直到……
那一年,地铁施工计划铺到小区门口。地铁工程本来是件惠民利民的好事,可偏偏要推倒小区的绿化带和院子,自然,也包括那株腊梅。在老人们的不解声中,工作人员邀请老人们去“体验”坐地铁,在城市中感受没有红绿灯的自由穿行,速度足以与时间赛跑。
这确实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城南城北的老朋友,平时难得见面,而现在出来聚聚,半个小时足矣。一架地铁,可以将一个城市中最繁华的商街和最古老的小巷子联结在一起,于是乎,最时髦的女郎和最守旧的老者方能置身于同一空间,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是挺快的!”“年轻人上下班方便,我们也好到处去逛逛。”
老人们又在腊梅树下畅谈,很难得地没有叹息扼腕。他们对这株腊梅和这个大院子报以遗憾和眷恋,同时默许了地铁的工程,亦或,还有几分期待。
幸运的是,施工方案竟有了改变,大院子被完好地保存下来,腊梅依旧还挺拔地立着,在她的下面,未来将会有一辆飞驰的地铁,在黑暗的穿梭中,向四处带去她迎接春天的暖意。
腊梅的故事还在这个花季延续。
小区的楼并不算高,但老人大多爬个五六层楼已极为吃力。不知是谁听来了这样的消息,老校区加装电梯,还有补助金呢!要不,我们这儿也建一台吧!初秋时,这个方案就已有了雏形,然而大家却犹豫了许久——电梯的“无中生有”也注定意味着腊梅的拔地而起,冬天若是没了那一抹暗香,仿佛心里眼里都少了些滋味。可六楼的奶奶已上了九十,若是没了电梯,坐轮椅散步都成了问题。
电梯工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幸好有政府补助,分摊到每家每户的钱只有一点儿。所有人几乎都能预想到以后极为便利的生活了,这是以前从不敢想的。可我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大抵是那株腊梅,她的轮廓逐渐模糊了,但她投向我的那片暗影仍在,那片酥酥的温暖仍在对我无声地抚慰……
大年初四那晚,奔向奶奶家,远看见那本光秃秃的地面忽地显出几株嫩芽的暗影来,没有梅香,却足以令人于那一点浅褐中捕捉生命最初的绽放魅力,不知是哪一位老者偷偷种下腊梅以求给我们一个新年的惊喜,但我知道,所有人都没有忘记,这株腊梅也从未逝去,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那甘愿为某种东西化为尘土的勇气,那与某种新的事物和解的决心,分明,分明在向我表明另一种更永恒也更为高贵的花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