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呜呜的吹了一上午,田里面滚着层层的雪浪。孩子们,一个个穿了母亲亲手缝的新衣裳,走街串巷玩,弹玻璃珠,踢羽毛毽子,咂着某个邻居家要来的糖,嚼着偷来的一小节年前灌的香肠,攥着早上吃汤圆偶然得来的五毛钱硬币,到小店里买鞭炮和火柴。新年的第一波欢乐的潮,是孩子们掀起来的。
太阳昏昏沉沉地缩在青山柔软的被子里,家家的灯笼都点起来了,拜菩萨、请祖宗用的蜡烛和香炉也藏在柜子里黯淡了。长辈们到院子里收腊月中旬晒的臭豆腐和腌腊肉,男孩们跑到地窖里把一筐筐的番薯都抱在厨房里候着,女孩们帮着母亲濯菜。年夜饭一般是一人掌勺,两人备菜,做饭时,刀在案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板上疾疾地跳跃声,土灶下边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弥漫的水汽中悠悠的山歌,响作一片,自成一韵。弄好了,整整齐齐摆一大圆桌子,那炖的鸡汤,切片的卤鸭,肥嫩的烧鹅,红烧的大黄鱼,撒着梅干菜的扣肉都端上来了,甭说了,抄起筷子,吃!新年的第二根幸福的弦,因这难得的盛宴而温柔地响。
星辰洒下洁白的水袖,拂过晚风中簌簌的山林,收在了夜的欢喜里。饱餐一顿,老人们回屋嗑瓜子,看春晚,大人们打扑克,搓麻将,孩子们激动地掂着从长辈那儿得来的几枚晶亮晶亮的“钢镚儿”,用竹片在地上画五子棋,然后跑到镇上最有钱的人家看放烟花。虽然样式不多,但单调中有一种壮观,绚丽中有一种情怀,在“阶平庭满白皑皑”的景色里格外亮眼。过去的人儿,简简单单地活着,过去的日子,也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可就是说不出的有滋有味儿。
“我的春节,是多么快乐。”爸爸最后感叹了一句。
我从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中剥离出来,回到眼前的餐桌,父亲有关春节的遥远回忆和现实宛如纠缠不清的藤与蔓,相互融合,却不知不觉间移了位。地窖里的番薯飞到了冰箱里,烧柴的土灶升级成了能自动点火的天燃气灶,画在地上的五子棋摇身一变,化为内置AI的智能四子棋;疫情期间,我们虽不能到亲戚家拜年,但指尖轻轻一划,虚拟世界里的电子鞭炮和一段段语音就能为他们送去最美好的祝福,还能用微信抢红包呢!可就这样,还老有人说年味淡了,但我觉得每个时代的年味都不一样,我们父辈的年味是满足自己的物质和社交需求,一大家子在一起,亲戚邻居在一块,好好吃一顿,这叫乐;现在年味变“淡”了,是因为基础的物质需求早就满足了,我们感到需要的东西更多了,加之科技的迅速发展,很多事情毋需身体力行,这种精神上的不满足使记忆里古朴的、柔荑似的春节染了新色。
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春节,它是如此的不凡,它可以是一个着霓裳遥寄相思的春节,也可以是一个浮在梅香里、隐在惊蛰轻雷里的春节,甚至可以是泱泱五千年里每一个中国人的春节,因为这份快乐是从古至今贯穿着的,它像一柄镶银花、挂红缨的铁枪,柔中有刚,刚柔并济,傲然挺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时人常说,一个中国人心中应当藏着两个母亲,一个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另一个是永远支持着你的祖国母亲。她们都是华夏子孙生命本源里的一部分,一个也不能割舍的,就如春节一样,深耕在变幻着四季的祖国的田野。
“雪精灵,你跳,你跳吧!把你最美丽的姿态,融化在年的徜徉里。”
我的春节,是多么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