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倩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外边用杖子拍打晒着的棉被。
来电的那边传达了一家将来接她去那边一同过年的消息,她皱皱眉,似有不满地说道:“嗨呀你们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我来凑什么热闹啊!嗯,我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这儿一个人挺好的。”对面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立即加大了音量说:“好了好了,这件事你就听妈的。”说完便放下了电话,没给对面接话的机会。
她慢慢弯腰放下了杖子,摸开了门,一瘸一拐走进了房间。在这小屋的生活已经过了五十载了,小屋的墙壁是亡夫在她出嫁时用水泥草草垒起来的,如今大片区域已经变得或乌黑或棕褐了,不知是油烟还是岁月使它腐蚀。那时安全意识不够高,只包了层绝缘橡胶的电线和插座都直接在墙壁上爬着,之后才草草用绝缘胶带贴了一下,在黑褐色的墙壁上闪起亮黄色的装饰。而这几块破木头简单处理之后搭起来的灶台,就几乎是她每天生活的中心。
她踩着四处收集来的瓷砖铺成的吱呀作响的地板,走向了高高放着的一个铁皮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打算拿出一些作小孙女的压岁钱,她仔仔细细地数着,眼睛一亮,发现了两张青色的两角纸钞,想起了从前的事:
那时的她正是碧玉年华,是远近闻名的精明能干。与丈夫的相识虽是因为包办婚姻,但二人也十分相爱。她远嫁而来与丈夫新婚没多久,突然半夜反复呕吐,头晕卧床,丈夫慌忙跑去将村中的名医叫醒领来问诊,却惊讶得知张倩有了两人的结晶。那天丈夫激动地叩开了村里每家每户的门将这好消息散播,回来又抱着张倩喜得哭了出来。张倩嫌他烦,一下把他赶下了床,他也不恼,只是看着她一个劲儿地笑。这是张倩头一次看见他掉眼泪,也是最后一次。
丈夫被当地征兵征了去,他在临行前手握着妻子熬了一整晚做的护符。后来这护符是跟着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战服被人送回家的。这妻子熬了一整晚做的护符又被妻子望着愣神了一整夜。这个盼望着家庭和明天的男人,早早地抛下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去了。
那是一个除夕夜,拖着七个月大的肚子的张倩攥着两张两角纸钞一步步喘着气摸索回了家。家里一片漆黑,就好像外面凌晨的黑暗与压抑从破了洞的窗弥漫了进来。她东碰一下西撞一下,终于沿着墙面上的电线摸到了开关。“啪!”家中一闪一闪地被勉强照亮了。“这可不行。”张倩这么想,“明天得去镇上再买个装上才行。”其实村里也有换电灯泡的工人,但她总疑心会因人工而多收费,还是自己办事会放心一些。
她这次出门是去附近的馆子谋些生计。一般来说肚子这么大的孕妇是没人敢用的,人人都害怕万一出了事讹到他们身上,但这馆子的老板一是心肠软,不忍看见张倩在街上四处碰壁,二是年夜饭期间人手确实不足,便招她做了洗碗的临时工。这份活不算很重,但她一直工作到很晚,甚至很难保持一直清醒。她负担不起车钱,所以只能留在异乡一人支撑自己。
她缓缓地靠在了高低不平的木桌旁,平复她的呼吸。整个家都很安静,只有从窗户进来的风声与她协奏。她爱抚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在等待着新生命的到来,这样就不再是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她的怀里将有生命值得她去守护。当如今夜一般的寒冷袭来时,她会告诉自己的孩子: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温柔,但我会成为你的母亲,永远伴你身旁,不让痛苦靠近你。
张倩缓缓回过神来,对着自己笑了笑。虽然一直不承认,但她确实愈来愈老,愈来愈爱恋旧了。原来只在爷爷奶奶身上才能闻得到的味道,也缠绕在自己身上了,也许这便是衰老的味道罢。
她数完了钱,坐在儿子送的小电视前捧着茶看春晚,将被子收回来仔仔细细叠好,在寂静中她沉沉地睡去,为这一年结下了尾。
隔天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打开门,新雪和儿子一家一同步入了家中。
“我不是说让你们别接我嘛,怎么还过来了——”
“这不是您不愿意去我们那儿,我们就自己来您这儿过年嘛。来,小雪,给奶奶拜个年。”
“奶奶新年好——”奶声奶气。
“……我这儿可好久没来人了,脏啊乱啊我可不管的啊。”张倩如此说着,;脸上却不自主地露出了笑脸。外面响起了鞭炮声。
也许今年这样过年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