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来临,一下火车,寒冷的空气轻而易举刺穿我的外套,把我从头到脚抚摸了个遍。像是被冰壳做的铠甲禁锢住了一样,我僵硬的挪动着身体。
这是我第一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次来北方。
中国太大了,从南到北,几乎是欧洲几个国家的距离。气候差异也大得令人难受。我有点后悔挑选的这个城市了。
但是身上也没有再买一张车票的钱了。
贫穷能够帮助人类下定决心。
之前约好的旅馆位置离车站不远,复古绿的牌子,离远看还以为是一间酒馆。
旅馆临江而立,嵌在一排高大的公寓楼里,看上去鹤立鸡群。
凑近了一看,这几栋楼的房间玻璃上密密麻麻贴着“卖房”的字样,玻璃里面多是未装修的毛坯房。
这地方真荒凉。
太阳快下山了,就算是新年,人也少得可怜,站在光秃秃的街道上有点恐怖,因此就算是再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我也还是推开了旅馆的大门。
暗,是第一个感觉。
一楼本来就光线不好,这里的装修还采用大量的灰黑色调,看上去真是阴暗啊。
“住店吗?”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问。
“新年快乐……啊……不,我是来报道的,之前在网上……”我拉着行李箱原地转了一圈,也没发现说话的人。
“哦,是你啊,还以为你不来了,年三十了才来,真够早的。”
东面突然开了一道拉门,传出电视节目的声音,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她看上去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神情困倦,五官模糊,乱蓬蓬的头发披在被轻薄睡衣包裹的肩膀上。
“对。”我微微侧身,让她从我面前走过。
“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二楼最里面那一间是你的房间,这是钥匙。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上班吧。”她说话的语调慢吞吞的,好像没有睡醒一样。
“可以,那我现在需要干点什么?”我问。
“晚上看,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女人翻了个白眼,但又没有继续说什么。她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又原路返回到拉门里面,不见了。
我本打算再说句“新年快乐,您可真是好人”,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只好低声和自己说:“新年快乐。”
我拖着行李箱,进入到我的房间。一间小小的朝北的房间,屋里有张单人床。窗前放着一张矮桌,我打算空闲的时候就在那儿写点东西,消磨时间。
这家店不仅提供住宿,大堂后面还有一个简陋的餐厅,提供食物。多是些拌面盒饭之类的快餐。
今天是年三十,客人却不少,大多是倒卖货物的商人,偶尔也有出差的销售人员。他们的长相大同小异,被风吹干了的脸上,有着褐色的晒斑,身体因为常年奔波而干瘦,但又因为常年喝酒肚子凸起,像是怀孕三个月的大小,也有五个月,最大的有七个月。
“七个月”是个海鲜贩子,身上有一股咸腥味。
“今年的海鲜涨价了,但是也赚不了什么钱。汽油也涨了,我老婆还被单位给辞了。我跟她说去找一份工作,不能在家待着。我可不能惯着她。”
“七个月”抽了一口烟,吐出淡灰色的烟雾。
他对面的另一个男人点点头,“滋溜”一口白酒,没说什么。
我从柜台过来收拾盘子,顺便把房间钥匙给他们。收拾的时候打量了一眼“七个月”,他抿着嘴抽烟,就算笑的时候,也显得愁容满面。
后厨余大哥是个长像喜庆的胖子,只会几样家常炒菜,日常的工作是把速食包里的食物装进盘子里,用微波炉加热。以及,清洗客人们使用过的盘子。
“你别听他们吹牛,来这儿的二道贩子,常年不回家……来这个,三号桌的两份蔬菜拌饭。”
我点点头,端着蔬菜拌饭去三号桌。
三号桌是一个女人带着个男孩,女人阴沉着脸,坐在靠墙的一边。我去送菜的时候,女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咒骂,吓了我一跳。
“都是你非要住店,你看这有什么能吃得吗?”
对面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圆圆脸,听到咒骂习以为常的样子,劝道:“出门在外都是这样的,你喜欢吃拌饭我才点的拌饭啊,你不喜欢吃吗?”
“你别跟我说话!”女人狠狠地说。
“本来就是这样的。”男孩儿从我手里接过餐盘,说:“谢谢。”然后径自拿筷子吃了起来。
那女人也掰开筷子,一边吃一边继续骂着。这场景实在有够诡异。
凌晨收拾桌子的时候,老板娘幽灵一样轻飘飘地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默不作声地盯着我。我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没话找话跟她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老板娘用手提了提松垮的睡裤,冷哼一声。
我干笑两声。
“你吓着年轻人了。”余大哥从厨房里走出来,拍拍我的肩膀,“别怕,她是等我呢。”
说完,两人一块儿离开了。
我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坐在窗前的桌子上看一会儿跟鬼怪有关的小说,等到觉得心里发毛就丢到一边。转而等太阳出来。
从我房间的窗户向外看,是看不到早晨的太阳的。只能看到视野范围内一点点变亮,河对岸施工到一半的楼房渐渐露出本来面目。
余大哥说那是一个烂尾楼,钱被开发商卷走了,很多人的积蓄打了水漂。
但如果不想这些,单看这座盖到一半的建筑还挺有趣的。因为它跟这个地方,跟这些人特别契合。
有些人的生命是别墅豪宅,有些人的生命是筒子楼平民巷,还有些人的生命是烂尾楼。
你觉得那里不应该住人。
就是看上去没什么意思,他们也还活着啊,而且还要吃盖浇饭,还要大口吃,吃很多,吃很饱。
一边骂,一边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