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所有节日停泊的码头，它本身就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庆典气氛，也是所有褪色或仍鲜活如常的回忆的载体。春节，自然是回乡过的。
驱车三个多小时，踏进熟悉的四合院时，郁结心中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在这一刻得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到疏解，穿过幽深的门廊，在天井乍泄的日光下眯起眼睛，我看到过去向我挥手。
年夜饭，从下午四点炸好的春卷和香酥丸开始。小的时候会和幼弟一同偷吃刚出锅的丸子，吃得满脸油光，然后在大人的呵斥声里得逞地相视一笑，可是最近几次与他见面，总是看到一个沉默的、低头玩手机的背影。
我还会搬张板凳坐在过道旁，看大人忙碌地将盘子端进端出，凝视着跳跃的炉火，听着炉火上正煨着一只老母鸡的瓦罐发出令人满足的咕嘟声，外出求学的一年半载里，每每想起这种场景，总是令我如吞了四月杏般内心酸涩。
吃饭前，我走去十字街，那里的每家店铺都曾响起过我的足音。过去的春节里，邻里街坊会早早收摊，贴春联和福字，或是家家户户送一些正式开饭前的小零嘴，凤爪、炸排骨、山粉圆子之类的，那些叔叔婶婶的笑颜清晰浮现。而我现在看到的街道，既无灯笼，也无年关将近时街上行人寥落，而年味却在爆竹声和高悬灯笼的金红光芒中渐渐浓烈起来的那一种氛围，这样的故乡，这样的春节，让我感到陌生。
春节，这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在过去的千年里被无限神化，却在千禧年后的短短二十年里急剧皱缩，皱缩成一张泛黄的纸，在时间里荡涤千年不褪色的金红，也渐渐像旧历的对联一般褪色了。新兴的事物在电子冷光的渲染下肆意地对传统文明摇旗呐喊。王占黑在其小说《空响炮》中描写赖老板、李大兴等商人群体对于电子鞭炮的态度从反对到为了生计而迫不得已接受，反映的，便是这了。先是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开始的，再是电商借互联网狂潮的东风扶摇直上，在除夕萧瑟的冬风里让人们手机屏幕热火朝天，一根根网线被牵起，彼此之间，也是渐行渐远，春节的没落，是现代人拥有的一半充盈一半贫瘠的生活之间的抵牾引起的，也没有只有过年才能穿新衣新鞋的意识了，过年失去了被期待的价值，没落是一种必然，但咂么着，总也不是滋味。
“山脚的村庄还运行着古老仁慈的秩序，而对面山腰炸药歌舞团的表演拉开大幕，神话握手现代化，启动荒原上最悲怆的咒语”，这是时下人诗意的表达，这种悲怆宛若栖身婆罗洲沼泽的水蛇，它们带着预谋缠进现代人的生活，它渗透进故乡的变化，冷面地告知人们时间会带走一切，他们要遵守文明赓续的新法则，就必须被迫舍弃那些旧的。
我试图将我失落的故乡从过去那场洪水中找回。
大年初二，按照旧例，是要一家族去扫墓的，但因为疫情和外婆的病痛，上山看望的只有我、父母和舅舅四人，雨总也不停，墓碑旁的小树却抽了新绿。冷冷清清的一小队人，只带了一面口袋的纸钱，看着它们从被点燃，边缘像被被烫了一下的突然皱缩，到最后成灰烬消散，三只被点燃的香因为过大的风雨总被浇灭，我很固执地一次次点燃，它们最后还是立在我勉强收集的一顿枯枝败叶上，顽强地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这让我想起关于延续、孱弱、顽强、文明一类的词。“下一代的人类祭祀先祖时，是不是用电子纸钱，电子香，甚至派专门的机器人前来？”我心生寒意，当远古流传下来的定律被彻底否定，人类的文明是否彻底进入人文的寒冬，人工智能的新春？但时代是太冰冷的词，作为蝼蚁般的人类，在被彻底否定之前，仍会懵懂无畏地庆祝和纪念地球上每一个节日。
我躺在床上，身下是源源不断输送热量的电热毯，但寒冷还是从脚底无声地侵入进来，想着就这么与时代和解，那条河流仍是无心无义地流着，突然想起“故乡于我，一半是雨天，一半是我与世界的相顾无言”。霓虹灯五光十色，爆竹噼里啪啦在窗外炸响，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