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时已是初三开学的第二周。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对我而言并不容易。将近半个学期的沉寂让我习惯了把自己埋藏在无言与呆滞里。窗外时时有极美的云彩,我上课出神时时常留意。他在讲台上皱着眉,应是有所注意。
下一周的周三,他上课时问我们:你生命里有没有什么瞬间是让你感动的?大家回答迥异。我不习惯回忆,把头偏了偏,天上是满眼的云。
“你来说说看”,他拍了拍我,好像表示他早有预谋。
我一愣,随即脱口而出:“晚霞。”
他笑了笑,不着一言。
他明白,我是在照应我自己。
我那时才开始注意这个有点俏皮的中年人。我生命里的第五个语文老师。
上课的时候他是极用心的。PPT永远用的是纯白色的底子,简单的小几页,浓缩的是极精巧思考。深缓平和的语调,微微扬起的戒尺,一袭白衫,时不时扶一扶的黑框眼镜,构成他语文课的大致图景。坐在台下这样望上去,竟也有些入迷起来。渐渐,我也便在语文课舒缓下来。
记不清哪一天下午的第四节课了,他大概是讲入迷了,突然吩咐下去:拿我的吉他来。大家一振,明白这一年里为数不多的机会来了。再没有人出声,都眼巴巴盼着。他没有看我们,自顾自坐下,弹起梨花又开放。细音如丝,好像一天温柔的叮咛。他浅浅地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温暖地陷下去。清澈的人声在逼仄的,洁净得无处遮蔽的教室里缓缓蔓延,好像是一种抚慰。
我望着他,他并没有看着谁,恍惚的眼神好像延伸到了窗外。我顺着看过去,是漫无边际的晚霞。我忽然明白,他在注视的那些,或许与我是有相同的。他也许喜欢的也是无拘无束的天空。这些琐碎的思索只是浅浅流过我的脑际,可不觉间意识到,脸上已有浅浅的泪痕。我又回想起他的笑容,不着一言的笑容。在悠扬的琴声里,我感觉到一股暗暗的契合与鼓励。
下课了,其实不早了,晚霞也渐渐被黑暗包裹。可大家都没走,只是静静地听。我深深地呼吸,觉得有什么正在被洗礼。
那天的云格外盛大与灿烂,他的歌声与琴声也好像扬了很远很远。
我暗暗期待下一次,可是那一年确实的确没有了下一次。
后来的初三,面对中考的重压,我们不得不提笔上阵,匆忙迎战。清癯的他时不时抱着一大沓的试卷,看着便有些不协调。语文课到那时,已经少去了诸多欢乐与意蕴。多起来的是生硬的答题套路与方法。单调索然地重复,然后我们卖力地写下去,然后继续方初的重复,然后继续写下去。他的眉头渐渐越锁越深,而我的一点对琴声微薄的希冀,也就在题海的浮沉里逐日沉寂下去。
临近中考的那段时间,我时常去语文组逛逛。他其实多时是不在的,一般上完课,潇洒地布置一张纸条的作业,然后人去桌空,只有一把吉他留在空空的椅子旁边。可是那段时间他老是奇迹般地出现在办公室最前面位置上,我们来的时候总能迎面碰上他云彩一样的笑容。于是那偶尔的一两个珍贵的十分钟里,刀光剑影与争分夺秒也暂时舒缓了一些,那些嘈杂里的调皮地调侃,或者淡淡地鼓励,带着这个男人的特有氛围,让昏暗的夜路多了一束执着的灯光。
“初三的老妖精了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还不可信吗?”
“你都能猜中题了还怕什么。”
“语文没问题的!”
他总能三言两语,拨开我厚重的愁云。于是又一刀一枪,夜以继日。后来算起来,那么不喜欢做语文题的我,初三竟也不可思议地写完了厚厚的一沓试卷。
考完的庆功宴,他没来。
拍毕业合照,他没来。
毕业典礼,他没来。
大家说他不习惯这些,我也没有深究,可究竟还是淡淡地遗憾。
我想问问他,到底那时候是不是在看晚霞。
我想问问他,那些更高更远的追寻。
我想问问他,怎么总能那么潇洒。
我想问问他,还要多久再能听他弹一把吉他……
记得是在雅礼的第一个六月。应是心情不大好,我习惯性地往一个人常去的学生阅览室走。推开门的时候突然听见熟悉的琴声,我不敢相信。平整的白衬衫,清澈的声响,只能是他。
琴声黯下来。他转过身来,看到我,我们都笑了起来。
“裴老师”,我唤了一声,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抱歉地笑了笑。
他一定是明白我的意思的,就像一年多前我见过的那样,浅浅地弹起来。这一次是罗大佑的童年。“池塘边的榕树下……”他轻抚着琴,我静静地站着。“孩子,我们写文字的人啊,应该一直纯真,一直赤诚,一直温柔。裴老师祝福你。”琴声荡漾,空旷的阅览室闪着光。一切无言。
上课铃响了,我仓促地道了声谢,便往教室赶。路上不知怎么,眼泪又冲上来,顶着眼睛胀痛不舒服。那一整天的云都是好看的,震撼得好像我期待已久的琴声。我幸运地拥有着,共鸣着,回味着。那些音符,冲洗着我那些灵魂低处难以示人的暗角,我想我在生长。
裴哥,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