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江南,雨特别多。灰云把一方小世界遮成冷色,青瓦白墙的小屋舍就这样浸润在雨里。
我坐在门前,看雨,从瓦沿,一滴一滴,珠帘似的,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慢慢落着。奶奶从堂里出来:“囡囡,在看雨啊。”
我“嗯”了一声。奶奶在我身旁坐下,干枯的手颤颤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嘿嘿,奶奶以前啊,也是个你这般漂亮的姑娘呢。”
我轻轻接过,指尖摩挲着老照片蜷曲的边沿。泛黄的纸,印着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孩子。我看见相片上的奶奶在笑。
真美啊。黑白照,显得那粗黑的麻花辫更俏丽,忽闪的大眼睛更明媚。是在田间,土埂上的狗尾巴草才齐小腿,我仿佛能看见它们挠痒痒似的摇曳着拂过路人的脚踝。奶奶,不,那时的晓云,长辈们都这么亲昵地叫她,年轻,精干,勤劳,那肩膀,比富家千金宽厚些许,却又比老成农妇多那么几分娇弱。肩上横着一柄锄头。那锄头还很新呢,像它的主子,年轻,没什么心眼儿,一心只知道硬干。
“那时我才刚冒三十,你省城舅公回来给我们照的。”奶奶缓缓地道,“雨好像停了。”她自顾自说着“雨后要去地里看看啊”,换上靴子,拿了墙上的斗笠盖在头上,扛着锄头离开了小院。
我应了一句,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身影,很快地,但是又不可避免地有些迟滞地走向远方。锄头在她肩上,一抖一抖。是那把老锄头。木头柄都已发黑腐朽,铁刃的豁口大得吓人。它几乎已在奶奶家留存四十来年了罢。平日里瘦长的它就倚靠在檐下一块漏水的荫蔽里,被潮气弄得钝了,锈了,一次暴晒,它又重新活过来。
凝望着奶奶的身影,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了。我看见门前的老柳树还没有枯萎,我看见四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晓云雨后去看田。肩上的锄头在初霁的微阳下泛着光,她乌黑的辫子在草帽下舞蹈,嘴边时不时淌出零星几个清脆的音符。那时她还年轻,柳树还年轻,锄头还年轻……爷爷也年轻。年轻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年轻是什么事都办得到的,年轻就是蓬勃的,年轻就是充满希冀的。一家人团在一起,抱在一块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是时光会流,时光冷血。柳树枯了再没长出新芽;锄头旧了再也没了戾气;爷爷去了,再也没法回来。
奶奶,不,晓云,就这样慢慢变老。每逝去一样珍贵,她就添几条皱纹,驼几分背。她不得不做得更多,再更多。拉扯五个孩子长大成人,累活重活全部自己承担。她不再是姑娘,她还是母亲,她成了真正的农妇。但她不会屈服,她一直那么犟,像门前峥嵘的柳树,像手里坚毅的锄头,像不信命的爷爷。我又突然发觉她的身躯里似乎不仅仅蕴含着晓云和奶奶了,还有柳树的挺,锄头的刚,爷爷不移的眼神。苦难,让她的躯体疲惫不堪,却也锻造出一个更深刻,更完整的她。
慨叹着,脚尖点点檐下的积水,目送奶奶的背影,隐没在仍未散尽的雨雾之中。她真的老了,她真的累了。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她仁慈的身影里,还藏着好多好多的期盼与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