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家乡的全部记忆,都与一块石头有关。
小时候,我和那石头一样高,但它比我与这小村庄的交情开始得要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早得多。于是,它便像一位长者,指引我认识我脚下这一方土地。
经历过风吹雨打,这块石头愈发显得光滑,几十年如一日伫立在桥头边,倾听桥下溪水诉说岁月静好,见证村庄春夏秋冬的变迁。我常坐在这石头上,独自一人,静静地,痴迷地观察村庄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
春天,村里小溪边的几棵桃花树早早就绽放出粉嫩的小花。等到暮春,桃花落了满地,我和村里的孩子就跑到树下玩耍。男孩子抱住树干,猛摇几下,树上残存的桃花便如雨般落下,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也落在我们的稚嫩的肩上。女孩子就静静地蹲在地上,捡几朵刚落的桃花,编织成花圈戴在头上。那块石头就在溪的对面慈祥地注视着我们,对我们弄秃桃树的行为并无怪罪之意。
夏天,村庄显得热闹起来。阳光把村庄烤得炽热,而那块石头安详地躲在树荫下,悠然自得。我常常伸展双臂抱住石头,把自己的脸贴在石头上,让冰凉的石面给我晒得绯红的面颊降温。短暂休息过后,我又卷起裤脚,拿着塑料瓶,下到溪里捕小鱼小蟹。溪水很浅也很清,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到游动的小鱼。我用两只手悄悄包围小鱼,连同它底下的细沙一起捞出水面,再滤去泥沙,最后把鱼装进塑料瓶。当然,大多数时候都让灵活的鱼跑了,最后只捞到一把细沙,还有捕捉过后一时浑浊的溪水。这个时候,我就转移阵地,另寻一块清澈的地方重新捕捞。这样简单的活动常常能骗走我一个下午的时间。等到天快黑了,我才恋恋不舍地带着自己装着少得可怜的小鱼的塑料瓶,还有满腿的蚊子包回家。
小溪旁,石头前,还有几棵李子树。晚些时候,等李子成熟了,母亲就会领我去摘李子。她在树上,我在树下,她摘树上的,我捡掉落地下的。母亲有时会晃动李树,李子就唰唰唰地砸下来,我便眼疾手快地捡进竹篮里。
村庄的秋天过得很快,只是地上枯黄的落叶简单宣布了一声秋的到来,便再也不声不响。
冬天我喜欢坐在石头上,看村庄家家户户的屋顶。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屋顶上清一色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雪,把黑色的瓦片遮挡得严严实实。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村庄就在这时开始苏醒。村里的人习惯拿着碗到门口吃早饭,吃着吃着,却到了别家门口闲聊。村庄很小,大家互相都熟识,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春节前几天,村庄里会多出好多汽车,都停在石头对面的小广场上。我和我的石头就无言地注视着进村的每一辆汽车。从车里走出的人大多是年轻人,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婴儿、能跑能跳的小孩。他们从后备箱拎出大箱小箱的年货,村里的老人连围裙也没摘就赶出来迎接,难掩脸上洋溢的喜悦之情。
随着春节的到来,小小的村庄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典,轻快的交谈声、婴儿的哭啼声、孩子们打闹的嬉笑声成了村庄的主旋律。这块小小的土地顿时显得臃肿了许多,却也增添了几分生气。
春节过后,大概初三初四,我又坐在那块石头上。这次,我是来目送汽车的离开的。车门前,村里的老人紧紧握着子女的手,一边轻拍着,一边不断地叮嘱着些什么。我也常常看见,老人拿着红包递给车窗里的人,但一个红包往往要经过几个回合的推搡才能递进车里。等车开动了,老人就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车辆沿着它来时的路离开。广场上的车一辆辆开走,村庄一点点静下来,最后归于它本来的平静,好像从没热闹过一样,甚至比原来更冷清。渐渐地,这平静吞噬了整个村庄,成了村庄里永恒的声音。年迈的村庄一点点流失了它的村民,终于还是迎来了被拆的命运。村里的人家都搬进了水泥砌的小洋房里,只留下一幢幢破烂不堪的黄泥房子相视无言。我的石头还在那里,还是那么安详,悠然自得。
或许,只有那块石头,还记得这村庄曾经的年华岁月,以及我在这村庄度过的简单快乐的童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