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馥渐浓的酱香把时间牵出了牛年。
香气来自老屋房梁上高挂的酱鸭。酱鸭的皮黑黝黝,油得反光,皮下油脂白嫩鼓胀,戳起来软软弹弹。鸭子脖子伸得很直,头高扬起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来,脚爪并拢,翅膀垂在两侧,仿佛就要一飞冲天。S形挂钩从鼻孔中穿过,挂在斑驳的栅格天花板上,一字排开,像风铃一样摇动。
酱鸭是萧山人从腊月到正月从不间断享用的传统美食,吃法极多。我最爱的是朴素的清蒸,蒸笼里溢出的浓郁香气,每次都吸引着我和表弟像小仓鼠般围着团团转,尽情犒赏了我们的鼻子。再当黑里透红的鸭肉充分接触到唇瓣,舌尖,纯正的酱香立刻在嘴里漫溢。还能把带有少量肉的鸭骨头烧进泡饭中,肉虽少,没法儿大快朵颐,但汤锅和炉灶已把酱香味送入米饭里,泡饭的汤汁也变得咸鲜。另外,酱鸭肉也能与芹菜,豆角等同炒,很百搭。正因如此,唯有这味酱香能搭起我们走向新年的桥。
这一味酱香是鸭肉与酱油之色与味的组合,更是天时与人和的碰撞。它的诞生,必须要请经验丰富的爷爷奶奶出手。他们对此味有着极高的追求,并且在不断尝试中形成了独属于我们家的秘方,选材更是近乎到了苛刻的程度。
先得专门到安昌古镇的老字号去买上好的酱油。酱油是酱鸭的灵魂。再好的鸭遇上下等酱油便会少了几分姿色,几分别致。鸭也必须买自熟识的老店。老一辈都管这种鸭叫“绿头绒”,是“半野鸭”,肉质紧实,身形优美。奶奶拿出一块有年头的木头大案板搁在地上,把鸭子放在上面处理。杀鸭,拔毛,然后把鸭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把鸭肠,鸭胗等洗干净,穿串沥干。老弟经常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也伸手拔几根毛,操两下刀,俨然有一种技术顾问的风范。随后端出整桶整桶的酱油在一口大锅里煮,同时加入一些八角,花椒,使它更醇香。酱油放凉了,全都倒在一只胖墩墩的大缸里。爷爷奶奶一手提一只,让鸭子挨个肚皮朝下往缸里跳,再搬块重物,让它们全身都浸在乌黑的波光里。
这还没完。这些鸭五六个小时就得起来翻一次,放在上面的鸭,要放到最底下去,最底下的鸭要到上面来。我和老弟负责计时,总是双双跑去提醒爷爷奶奶给鸭子翻身。这样持续一天半后,该把鸭拿出去晒了。在一个阳光极佳的日子,我们一人提一只,用晾衣杆儿把鸭子挂成一溜儿晒,艳阳天要晒两天,阴天要晒五六天。这鸭还嫌外面寒风凛冽,还得请回屋内挂一周。阳光在淳黑的鸭皮上跳动,舞出抵挡不住的诱惑。我和表弟时不时就会踮着脚去闻闻摸摸,因为待到鸭把酱汁吸透,酱香飘出的那一刻,就能上餐桌了。
再次见酱鸭已是年夜。奶奶用皱出一层层褶子的手,郑重地用印花的白瓷盘端出切成块儿,堆成小山的酱鸭。尽管我和老弟清楚没人能撼动我们第一个吃鸭的份儿,还是一等盘子刚一搁在桌上就下了筷子。我通常瞅直了鸭腿下手,而老弟喜欢挑带皮的厚肉。有时我们不大娴熟筷子功夫,不慎让肉滑落,长辈也会调侃调侃,看着我们用手抓起后迫不及待得塞入嘴里。油润的酱香暖融融的,让整个屋子更热乎起来。
老屋淡黄的穿堂风啊
再吹些阳光来吧
酱香应该是亮堂的
才好照耀新年的路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