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宸怔怔地盯着日历，脑中仍旧回荡着刚刚手机里母亲的话：“买好车票告诉我几号能到家，我好提前准备你最喜欢的炸丸子，那天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对小宸而言，过年回家意味着要给父母准备礼物，要给晚辈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压岁钱，要应付亲戚们关于工作、婚姻、收入的各种问题……
这一年，小宸在一家规模不大的培训机构做老师，“双减”政策一来，机构转型失败倒闭了，他也成为失业大军的一员。因为英语还不错，在外贸公司找了份工作，可国外疫情严重，外贸生意也难做，一狠心，他干脆去夜市摆烧烤摊，生意好了没多久，“奥密克戎”来了，夜市的人越来越少，烧烤摊不但没赚到钱，还亏了不少。
之前，小宸想了很多不回家过年的理由，可刚才对着电话里的母亲，却一个都说不出来。
下一次给母亲打电话，已经是在大巴车上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次我回来妈你别和舅舅他们说我工作的事儿啊！”第一次先挂了和母亲的电话的小宸瞥了眼周围，车上坐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大家似乎都很兴奋，聊天声、微信语音声、孩子的哭闹声，让本来打算睡一会儿的小宸愈加的烦躁。窗外的景色飞速的倒退着，毫不流连，也不真切。他自嘲地觉得太像自己此时的心情，既不想回忆，也不愿憧憬。
“下车休息，十五分钟后出发！”司机把车开进高速公司服务区缓缓停下。
小宸没下车，留在座位上打算享受一下难得的清净。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的细雨，雨滴从窗上慢慢滑落，望着服务区的出口，路牌上的地名熟悉而又陌生，心中生出一丝抗拒。
忽然，透过细雨，不远处有一股人流涌入停车场，尾部跟着身着防护服的人员。看着这群人渐渐向这边过来，小宸隐约感到不对劲，不由挺直身子，身下的椅子也发出不安的挤压声。
往往人的第六感正确性偏高的。很快，这股不安化为更为冰冷的现实。
“服务区有工作人员核酸阳性！”第一个“逃”上来的乘客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随着下车的人陆陆续续回来，车上重新坐满了人。不安与紧张的气氛在鸦雀无声的车厢中蔓延，好像寒气一样，不断透过衣服，渗入到每一个人的体内。
这是小宸第一次被隔离。
所有人被要求依次下车做核酸，然后返回车厢就地等候。大家这个时候仿佛才反应过来，趁着间隙纷纷掏出手机，抽泣的，抱怨的，咒骂的，安抚的，各种打电话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蒸发着重叠着，交织出和刚才下车前截然不同的情绪。
“妈，我临时接到一个任务，得找就近的地方下车回去，可能赶不上年夜饭了。”不敢和母亲说实情，小宸和母亲通了电话。想到可以避过亲戚们的“盘问”电话这头的小宸嘴上说着抱歉，心底某一处却是松了一口气。
“啊？你爸下午就去车站等你了！算了，你好好保重身体……”母亲那头显然很失望。
放下电话，小宸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情绪很复杂，是该窃喜，还是担忧？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服务区出口处黄色的警戒线也变得不那么真切。嘈杂的环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安静，偶尔传来一阵低语声，小宸能从别人的脸上看出他们的着急。
“诶，兄弟，要不要尝尝？”前座的大哥突然转过来，“我们公司的，你去网上搜，卖的老好了！”他递来一盒饼干，确实是近段时间的“网红款”。
“嘿嘿，今年年初投资的100万，整整翻了两倍啊！”他脸上止不住地得意。也许是察觉到小宸脸上的不自然，又向小宸身旁的小伙子问道“带了点什么回去啊？”，小伙子挠挠头：“几盆花吧……是老家没有的品种”
“就带几盆花？”
“今年市场不好，没赚到什么钱，所以……”
“没事没事，过年就图个团团圆圆，再怎么家里都有年夜饭在等你回去！”
“是啊是啊，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嘛！”
小宸愣住了，电话里母亲的那股期待，父亲低头推着自行车的背影、表弟表妹奶声奶气的喊着自己的样子，幻灯片似的在脑海闪过。忽然间，心中对于回家的期待从未如此强烈。
“嗤——”是车门打开的声音，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上车，身上汇聚着全车人的目光：“经过复核，之前初筛为阳性的员工确定为阴性，封锁马上解除！”
欢呼声瞬间响彻车厢，小宸噙着泪毫不迟疑按出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小声而坚定对着那头说道：“妈，这里的事处理完了，我这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