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时候阴阳家讲究阴阳协调,夜里子时恰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按古代迷信的说法,人经常在这个点醒着,是要见鬼的。照这理说,这“年”是守不得的,要遭鬼气。但中国人就是胆大呀,这年还是得灯火通明,守一整夜。儒家讲“天人合一”,守年怕是最伤“合”的,可这一年一回,伤了也便伤了,且随他。
说起来我从小好奇心强,还挺想见一次年兽的。于是守夜时总是充满期待,只是最后败兴而眠。今年天冷,一家人聚一起,在“爆竹禁令”下偷放两支,八个月大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的小孩吓得哆嗦。也不知道是第几年,大概五年了,这五年我从没感受到年味,大抵生活品质提高了,天天赛过年,只是不知还缺少了什么。是了,少了“团圆”。
县城里,说实在的,经济不够发达,先辈留下的老规矩都还用着。祭祀行业有几家做大了,一家三代成了垄断,是“非遗”。也算不得迷信,只当是后人的精神寄托。“做法”的样子很有趣,一口纯正的家乡话,坟前敲锣打鼓,左敲右打,大概囊括了子孙后辈福气阴德,端的是讨个彩头。去年夏天送走了长辈,于是今年的大年初一得祭祖。农村人不讲晦气,那样有伤天和,把人人鬼鬼神神都看得淡了,反而轻松自在。
所以其实今年我过不得年,无非写一写一些我想遗忘的事———梦寒花病总非缘,未启西风寄纸钱。可若是忘了,那这片胶着缠绵的情绪也就无踪影。我的家乡并非富庶,家人辛勤工作也就图个温饱。有一条溪名为“熟溪”,便有桥叫“熟溪桥”。相传桥已经快千年了,桥上有阁楼,小时候真怕那里有鬼爬出来。和我同行的大人便笑话我,我为人老实,闹个大红脸。那时候看小说,总觉得死后骨灰洒海里很浪漫,可是随着五水共治河道变清,也随着我的长大,浪漫的念头也无踪影。只是河水不停地流,桥上的人不停地走,年年是年年。
乡下人过年最热闹的是戏台,几盏红灯几支笛,唱的是婺剧。三四年没见过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唱不唱?现在听戏得买票,进大剧院,万籁俱静只听戏。村里不同,热热闹闹的,老头子坐后边抽烟,直把场门吹成仙门。我曾梦到过一回,只可惜梦里无人理我,我只见到了随戏台行走的馄饨铺,猪油香扑面而来。大概是六岁,还是八九岁,我跟着长辈听过几场,后来再见到“做戏”的,应该是祭祀行业里的一家三代从业的“法师家庭”,一群老道模样,颇有三分仙气,可惜年轻那位的头发染过。他们的“戏”与戏台的戏如出一辙,偏偏功效却大相径庭。
我也见过“法师”几次,次次大恸。信息时代,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却依旧见不惯生死离别。前些日子下雪了,我也知道“故人长绝”,只是春风还来不及吹走冬寒。村里的坟头集在一起,放眼望去全是我的祖辈,落叶也归根。渐渐长大后我却成了闹腾的人,静默一会,又想起戏台、古桥、流水,他笑我怕阁楼里的鬼,我笑他痴迷听戏不问归期。只是好像这回的确失去了归期,年夜饭,给他留了个位置,摆上碗,点了支烟盼他来看。这是没有春联、灯笼、年味的年,我们本也是唯物者,无非是太害怕喜气冲了他的阴福,操劳一生,在世界另一端也深陷劳苦。
我自知这悲伤太沉,隐瞒不住,所以我也化身为看客。因为眼泪尽了,故只能借此文看云崖酩酊,听溪流缱绻,借此记录,亦借此遗忘。世上喧嚣种种,而此刻竟无一分热闹是与我。悲也是悲,愁也是愁,只是年少的意志与肉体不允许我在烟雾缭绕里醉,哪怕一分也不得。壬寅年春,凌晨五点,公鸡打鸣,愿见魂灵。
壬寅年春某日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