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厨房成了孩子们最瞩目的地方。屋内热气氤氲,晶莹的水珠从水波纹玻璃上缓缓滑落,揭开锅盖,锅内水汽沸腾,金黄色的盐渍鸡刚被外婆捞出,在灶台边等候许久的妈妈和舅舅便一人扯下一条鸡腿,一边啃着,一边欢喜雀跃地跑去院子放烟花。这是三十多年前妈妈关于儿时过年最珍贵的回忆。
妈妈三岁时,外公外婆把家从乐清乡下迁到了镇上,一家四口挤在租来的二十多平方的房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子里,全家就靠外公一人微薄的工资生活。吃鸡对于儿时的妈妈来说,竟是一件奢侈的事。
今年,由于疫情仍有反复,外婆得知我们不回温州过年,给我们寄来了一大箱年货:各色海鲜、十几刀酱油肉,还有一只太婆养的大公鸡。
妈妈看着大公鸡感叹道:“小时候暑假我去太婆家,太婆养的都是下蛋的母鸡,鸡蛋攒一段时间,就要拎到市场上去卖,蛋我还能吃一点,鸡哪里舍得杀给我们吃。乐乐,你现在可真有口福。”我听着有点不以为然:“不就是吃个鸡嘛,有这么夸张么。”
爸爸提着鸡给外婆打电话请教:“需要提前腌制吗?”“猪肉不能少,对吧。”“煮到一半需要改小火,好的……”
除夕前夜,妈妈先将公鸡洗净,掏出内脏,给鸡的外皮和内腔都均匀抹上一层薄薄海盐,我一起帮着把五六块略带点肥、手掌大小的猪肉也抹好盐,随后我们把鸡和猪肉放入不锈钢盆腌制一晚。
除夕傍晚,我们拿出了家里最大的锅,还是不能把整只鸡塞进锅里。只好把两只鸡脚给剁了。这时候,妈妈怀念起小时候老家的土灶,两口大铁锅,每次都能放进一整只鸡。
接下来就看爸爸的了:倒进两小碗黄酒、再放入十几片老姜片和半勺红糖,倒入略没过鸡和肉的冷水,盖好开大火。锅中的水,开始沸腾起来,半小时后,鸡的香味缓缓地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溢满了厨房。终于,爸爸揭开了锅盖,黄澄澄的盐渍鸡便展现在我们面前。
六点多,爷爷奶奶来了,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的罡风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爸爸把两只鸡腿分别放入爷爷奶奶的碗里,爷爷奶奶一直推让着说:“给乐乐,他喜欢鸡腿!”我噗嗤笑了:“听妈妈说,小时候外婆家兄弟姐妹6个,除夕夜才能省吃俭用吃一顿盐渍鸡,鸡腿还没上桌就不翼而飞了!”
大家都笑了。我迅速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鸡肉紧致又有嚼劲。完全不同于平时妈妈菜场买的鸡。妈妈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说:“太婆现在养的鸡和鸡蛋全进了你们几个小的肚子,公鸡母鸡们把她院子里养的各色花草都啄了个遍,她还是乐呵呵的。”我似乎从妈妈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些许嫉妒。
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里,我看到了外婆外公、舅舅舅妈还有表弟表妹,将屏幕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在互道着新年好,那边表弟表妹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叽叽喳喳地和我说着寒假的趣事。网络将杭州、温州两地的亲人们连在了一起,我们仿佛共处一室,不能团聚的惆怅也消散了很多。
弹指数十年,吃盐渍鸡这个妈妈儿时的奢望早已变成了我的日常。疫情虽有反复,但我相信,冬去春来,回乡的路肯定会越来越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