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天天薄下去,柿树一天天瘦下来,炊烟飘着飘着,被卷进北风了。春节近了。
此时还是清晨,远处传来微微的鞭炮响,我便没了睡意。摸索着爬起来,穿上换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拉开窗帘,人家屋上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的薄雪便映进来,照得窗玻璃上细小的冰花闪闪发亮。贴了一年的窗花还在尽职地守着我,虽然已它不再红得那么耀眼了。
整栋房子似乎都在轻轻地起伏着,昏昏沉沉,像在熟睡。我轻车熟路地下楼,小心地避开了一段会吱吱作响的楼梯—我已年近古稀,它的岁数却比我还大了。
厨房里还算亮堂,正涌动着股股寒风,卷走蒸锅里冒出的热气。水汽凝在锅盖上,里边白花花的年糕变得模模糊糊;电饭煲扑哧扑哧地吐着白气,为低唱的西风伴奏。天渐渐亮起来了,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
中午暖和了些,家里开始扫除。即使平时都不时打扫,纱窗上的小冰块里依然冻着灰,沙发底下也还积着尘,仔细看来竟没有一处可以放过。抹布搓了一遍又一遍,“晦气”除了一袋又一袋。在时针滴答作响的转动中,角角落落里都焕发出新的神采。儿子擦完桌子后又来帮我扫地。我们揭下了发暗了的旧窗花、旧门神,换上远在他乡的女儿随年货邮寄来的。我把外甥女剪的窗花小心叠好,压在她的相片底下。
接着就是忙仅有我们三个人的年夜饭。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冻成团的野菜、香椿、肥壮的鸡、腊肉腊肠、自己做的团子、早已过了季的海鱼海虾……都是女儿之前爱吃的菜。其实我心知肚明,即使能够团聚,饭桌上这些解了冻的食材也不再如原本那么鲜美,何况现在的环境下买菜根本不是难事。但每次买菜多挑些好的,在冰箱里收好,莫名成了我的习惯。虽然儿女总劝我少囤点菜,可当他们在春节里吃到这些饭菜时的笑脸,明明都是流露出的真情,一想到这儿,我就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心血。
完成时外面路灯已经亮了,绚丽的烟花从重重林叶间闪现出来。小孩子在院子里闹腾,摔炮噼啪的炸响声此起彼伏,落了一地彩纸屑。年纪小的都喜欢玩这些,听响儿。家里还收着两盒。
晚上吃饭时,女儿打来了电话。似乎没等接通,她就急切地开口道:“喂,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我连声应着。在女儿无比亲切的笑声和语调里,我眼角的沟壑不禁更深了几分,眼里却突然雾蒙蒙的,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本该一家其乐融融的春节里,一家人却无法相聚,只得各在各的小家里过节,最重要的节日不也没了原有的意味吗?儿子连忙接过话,笑着回问:“今年回不来真是可惜了啊!这个除夕过得怎样?年夜饭吃了吗?”我们一来一回聊着,儿子不时插几句嘴,一片暖融融的气氛里,谁也不舍得结束这段通话。
年的鲜红像那窗花似的,好像一年年暗淡了,可它也不过是改换了相貌,仍然不会离开。年始终连接着我们,让远隔万里的亲人们总是心心相贴,无比靠近。热腾腾的年糕,喜滋滋的笑容,红彤彤的春节里依然穿梭着忙碌的我们。爆竹声仍在夜幕中响着,我的心好像贴着大地,焰火埋进雪堆里的温暖气息渗进去,给予我不会消退的热烈与祥和,让我平静从容地面对这新的一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