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着这江南少有的飘雪,我随父母一同回到了故乡。
故乡也在江南,只是离那高楼林立远了些,离那阡陌小道更近了,雪花纷纷扬扬,故乡的一切仿佛都变了,农田的区域缩小了,田间也修起了柏油马路,人们的屋子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拆迁了,他们高高兴兴搬进了更宽敞更亮堂的新屋子,屋子一层层叠高,从建电梯开始,到现在地铁线路布满地下,综合体随处可见,故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了楼下,外婆外公出来迎我们,他们也不再穿着厚厚的大花袄了,而是针织的毛衣和崭新的羽绒服,外婆很高兴,一直絮叨着建了电梯后的便捷之处,还向我展示着她的新手机,我浅笑着听,却忍不住失了神,那么,不用再在秋末时拾下棉花做棉袄了罢;不用再用篮子装点心从窗台放下去了罢;不用再字斟句酌地写下一封长信贴上邮票寄出去了罢。
以后可还能看到鲁迅先生说的所谓“结账,祀神,祭祖,放鞭炮,打马将,拜年”吗?(放鞭炮大抵是见不到了)还有老舍先生笔下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卖水仙花的,丰子恺先生说的“送灶君”,这种种会不会也一并淡去了?
正想着外婆却是突然拍了拍我,说:“东东,一会儿把春联贴上可别忘了,外婆要准备年夜饭,还要大扫除,没时间啦。”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春联贴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年年顺景则源广,岁岁平安福寿多。我忽而想起那句“总把新桃换旧符”了,不过我不是在换旧符,是在换春联。贴完春联了,我对齐“福”字,正打算贴上,外公拦下我,笑道:“福字要倒着贴,这样福气才会‘到’。”我忙把福字倒了过来,细细想来,其实春节的许许多多都还保存着,虽然不能爆竹声中一岁除,但可以年夜饭中一岁除,而且贴春联、年夜饭、压岁钱等等春节习俗其实一直都在,未曾被磨灭。
贴完春联,又和外公聊了会天,外婆也差不多把年夜饭准备好了。外公说,祭祖祭灶已经做过了,现在大家就可以吃饭了。年夜饭还是依前那般丰盛之至,外婆说鱼是楼下的婆婆拿来的,且据说是自家养的呢,还有腊肉、酱鸭是亲戚拜年时送来的,也是自己腌制的……大家一起聊着这过去一年之事,又畅谈着对新的一年的愿景,最后枕着红包,听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倒计时,沉沉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便被敲门声唤醒,是邻居送来了砂糖橘,外婆推辞着,又让外公拿来一包巧克力递给邻居,两人倚在门口拉起了家常,我正想提醒,却见外公已经拿来了一件外套递给外婆,说:“要不进门聊会儿吧,门口太凉了。”
我幡然明白了什么,或许尽管人们换上了新衣裳,住进了新房子,但人没有变,人情也没有变,随着全面小康达成,一步步向共同富裕前行,人们过上了更舒适的生活,但骨子里的习俗与文化不会因此而更新迭代,心中的情也没有变。
人们换上新衣裳,踏上新马路,喜迎新年,这其中前两者是物质上的“新”,而最后者,是精神上的“新”,每经过一次新年,这习俗与文化就愈深地烙在中国人的心中,新年是中国文化的重要部分,也是中国人的重要部分,大抵这亦是人们去了别国,反而更坚持庆祝春节的缘由罢。
有时真正被时间磨灭的,是已经与时代脱轨的,而有一些习俗文化是存于人们心中的,不但不会被抹去,反而在岁月的打磨下熠熠生辉。
